AKA猪大盗

瞎子走悬崖,哑巴学说话。

【小楼二十周年|无情中心】小盛(完整版)

《小盛》

小盛在查案。

查案的过程不怎么好。

因为他是个还没有那么老的条子。

此时一个小盛正从一扇窗子投出,咕噜噜滚着屋檐掉下去。

前面太多人了,脑子好用的正常人都会选择先跑。

在小盛周围的老江湖们有一句话,叫好姿势不如好活命。

所以他摔得也不咋样。

 

他摔在稻草堆里。

有股被雨淋了又晒的霉味。

旧旧的稻草横竖堆在一起,上面坐着一个女孩。

小盛看见了她——一个枯瘦又有着蓬勃生命力的女孩。

这倒不意味着小盛的心理活动有多么活跃,只是他的姿势决定了他只能看什么。

他在转移注意力,好为胳膊缓解疼痛。

曾经的天下第一说,一个很能打的人会对疼痛麻木,但如果要做一个超级能打的人,就不会忘记疼痛。

此时的小盛,远远够不着这两样,他只是摔得痛。

并且不想说。

 

幸好这个江湖世界里不太缺好心人。

那个女孩像一条划过屋檐的咸鱼尾巴,穿着老老的半裙半裤——这自然是她爹剩的半条裤子和她娘从草席里掉出来的半边裙子拼成的,一撑一跳,蹲在小盛面前。女孩很热心肠,直接上手把人提起来了。当然她也没想到能直接提起来。

所以她把小盛又摔下去了。

她没有事。

小盛皱着眉头在忍。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因为她肚子饿了,空空的大胃庙不停在打雷响。

她张开手,不以为然地说:“不好意思啊,谁知道你起不来呢。来来来,我扶你一把,别客气啊。我叫高星,扶了你咱俩就是好朋友了,你要是有吃的一定给我一半。”

这也许是个尴尬时刻,小盛深谙一个人上下台阶之奥妙,他专注于把自己的身体努起来,好正式的坐着。

但是高星已经把小盛扶起来了。

小盛说:“我可以自己起来。”

高星啧了一声,挑了两条眉头,显得小盛很不可理喻。

她说:“我扶你就扶你了,怎么了,有事吗?”

小盛沉默了。

 

 

风声里传来一些模模糊糊的异变,有追兵来袭。如果说这里是一个钓鱼场的话,小盛一定是最早察觉到鱼钩的大眼鱼。不过这次,高星比小盛的反应还快,她狐疑地探出一颗头。小盛在这个瞬间对高星产生了怀疑,他的手指握住了几根稻草,也许这里面有一些听起来名字很厉害的暗器,但是没有任何作用,因为高星听不懂。

和各种形形色色的人都做过斗争并且胜利经验丰富的高星,此时就如同小鹰的老娘一样敏锐而锋利,她抄起小盛的胳膊,一路拖进稻草堆深处,一个猛子扎下去,嘴里爆骂一句:“妈的,讨钱的孙子来得这么快。”

小盛来不及跟她解释这是只属于他的危机,他是个危险的捕快,一个武林中人,并且他不想也不会牵连一个无辜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女孩子。如果像以往那些人想以身护他或者是见利起杀心,那么他还想奉劝她最好马上逃。

但,小盛在须臾之间已经被安排得妥妥当当了。

他整个人平躺在草堆的里层,双手平放于腹部,全身被稻草隐藏,只留了一个鼻子顶上的小细缝呼吸。

高星早已抹了油似的钻出去,一脚踩一下,蹬着墙,把着瓦片和土块,旋风般翻墙逃走了,

只留下在好像被救了和没被救之间徘徊的小盛。

 

有一个道理,小盛很清楚,在不能动的时候最好不要动。

光线由明变暗,他静静等待了许久。若有刀在他的鼻尖划过,他便屏住了呼吸。能变通的方法实在是很多。

在太阳都快掉进村口老黄狗嘴巴里的时候,高星回来了。她游梭在稻草堆里,从底下往上钻,

黑索索的暗里她瞥到了一片白,是小盛的脸白。她仿佛找准了方向,特别高兴地向上一拨一冒,土拨鼠一般在小盛的左胳膊弯处撅出了头。小盛看着她,她看着小盛。小盛的脖子微微梗着,脸色烫了几分,高星笑得露出了几颗好牙。

小盛平平地吸了口气,说:“你先出去。”

高星一下把稻草顶开,从外围的地上拿起来一对“拐杖”,对着小盛举起来亮了相,说:“你看我够意思吧,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好东西,我打狗就用这玩意儿,特别好用。”

小盛挣起来,坐在稻草堆上,对高星点点头,道了一声“谢谢。”

其实说起来,这“拐杖”就两根竹竿顶上分别绑了一个破碗和一个破盆,一长一短,一大一小。还行,能凑合着用。

虽然这对“拐杖”对小盛来说不是很合适,他拄着就像传说中庙会里那个一翻一落逗人笑的大头不倒翁。

但是可以凑合用。

因为不凑合也不行。

 

在斜斜斜斜斜的夕阳下,两个影子散落在土洼的某一处,她们走的是更偏僻的路。小盛和高星拉开了一截距离,可以看见高星把手背在后面,她整个人饿到发揪,肠子也能随时能跟辫子一样拧起来。

她和小盛同时开口。

小盛在说:“他们是来追杀我的,你现在可以回家了。”

他擅长把事情摊开得一清二楚,陈利说弊。

高星在说:“那群人原来是来杀你的哦,没想到你瘸归瘸,还能被人追着杀。”

高星还说:“那你也会武功咯。”

她继续说:“你帮我射几只鸟下来吧,我好饿啊,好几天没吃饭了,连草都没得啃了,你怎么忍心看我饿成人干的?”

小盛没忍住闭了眼,因为他实在有一种想揍人的冲动。

他说:“你走。”

高星站着不动,说:“你先走,打了鸟,我捡。”

小盛确实很多年没遇到过这么无语的情况,但是他也饿。

所以他打了鸟。

1、 二、三,三只。

一只小盛的,一只高星的,一只高星她爹的。

本来树上也就三只,给小盛一窝端了,所以高星一边撕小鸟,一边骂他:“你这人怎么就不懂得留一只生蛋呢?”

小盛坐在用稻草烧起来的小火堆旁边,不想说话。他把双手伸过去烤。一根手腕转动着一只手掌,烤左边、烤右边、烤上边、烤下边。他的眼神只有火,而火里面没有他。无论是在烤火,还是在烤小鸟,在夜里是没有区别的。有人看见了就当他是烤着手,也有人看见了就当他烤着鸟,也还会有人会以为他会烤一个姑娘。

无所谓,没有关系。

反正他最后还是没吃上鸟。

因为高星全塞进了她嘴里。

她实在是太饿了。

 

小盛选择安静地看着她吃完,吃完就可以走了。

高星把最后一点油塞进牙缝里,让肉味留得更久。

她看着坐着的小盛把两根拐杖夹在腋下,从下往上走斜坡似的,一具身体吊起来,像一根挂在拐杖上的瘦黄瓜。

她更饿了。

但是头一次这么饱。

于是高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里浮现出一种疲倦的睡意,她对着已经往前走的小盛说:“你会打鱼吗?”

小盛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有淡淡的冷漠和淡淡的疲惫。

高星像干枯的草一样困,直接睡倒在地上看星星,说:“我今天跑得好累啊,打鱼打不着了。听说半夜下河里抓鱼淹死的人,死了会被野狗吃掉的。”

小盛吸了一口气,又排出去,没法说什么。

 

月亮在西边。

小盛坐在水边,背影是弯着的。

他的手里拿着一颗像蜜枣的石子,旁边放着几颗石头。

他的衣服穿得蛮好,料子也蛮好,只有脚上光溜溜的。

因为高星直接把他的鞋子给扒了。

她说:“你穿着又没有用,给我穿穿。”

她还说:“你信我,我这是帮你通通地气,让你穿了运气能更好点,以后肯定不会被人追着砍。”

她每一句话好像听起来都很对。

其实要不要论对不对也无所谓。

高星早就穿好了。

原本一尘不染的鞋底,现在沾满了泥。鞋子里边甚至还有些绿色的汁液,因为高星没有鞋,走路全靠缠着叶子。她有一对皮糙肉硬的脚,却没有一个耐磨的脚心。

小盛看着她把半裤半裙的衣服往上捞,露出两条瘦长得如同麻杆的腿。麻杆连着两只足弓异常扁平又比他小的脚,仿佛发育不足但锻炼过头,套在一对白色的鞋子里,紧紧地踩着水。水底也许有很尖的石头,也有很圆的。小盛不知道,他又不是第二次来,就算是第二次来也不一定知道。

麻杆飞快地奔进水里,把鱼甩上岸,又飞快地跑出来。

小盛射好了鱼,依旧坐在水边,为了预防高星,他射了四条。

好在高星这回真的很饱了。

所以他虽然没吃上鸟,但吃上了鱼。

可喜可贺。

 

小盛现在是没有什么去处可言的,他经常出入一些高档会所,比如皇宫、大理寺之类的,也钻过一些泥塘、土洞。高的可以很高,低的可以很低,这二者本质的分别,小盛认为是没有的。一个吃公粮的在出差不能洗澡,跟一群吃公粮的在开会不能洗澡,身上散发的味道没差别。无论是被动,还是主动。

都一样的臭。

好在今天小盛吃的是私粮,所以他先洗上了一个澡。

因为高星饱得抽筋了。

她掐架一样,一把子叉着自己的左腿,龇牙咧嘴地往后倒着,倒完举着腿左右翻翻,但还是疼得厉害。

小盛半合上眼,说:“你自己动一动。”

高星对这个饭友还是很相信的,于是一颗圆葱似的滚进河里,爬起来的时候,额头肿得像寿星公。额头的包盖过了一条脚筋,她的确不疼了,不过砸起来的水浪兜头泼了小盛一身。

高星嘿嘿一笑:“正好,我家没柴火烧水呢,先招呼你洗洗,等到我家了,我那半垛草分你一块当枕头。”

她这番慷慨之词终于引起小盛的反应。

小盛说:“我不去你家,我有去处。”

高星露出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她手指绕了三绕,说道:“我们这里吧,附近三十里都没客栈,能下脚的凉亭、树洞、土地庙、乱葬岗都是有人睡的,你懂啥叫先来后到不?怎么出来混,你还这么没见过世面呢。”

因为这月光几近于无,于是小盛微眯着眼瞧她,似乎觉得这个人的脸皮比天还厚。

说完高星又转了个身,穿着小盛的鞋走出去两步,才对坐着擦脸的小盛挥挥手:“快点呀,跟上我,保你有个瓦片盖头。”

又嘟囔给小盛听似的,“而且我爹应该明天太阳出来就咽气了,我还指望你帮帮我。”

小盛望了一会儿天,又摇摇晃晃地起来,跟上前面差了一大截的高星。

看来小盛的路,还很漫长。

 

高星的家里,确实很穷,也很破。

破到了令小盛有一种“此地是废墟”的错觉。

除了半张条凳,就只有很多稀稀拉拉的稻草,看起来有的黄,有的白,有的发黑,透着一股沉沉慢慢的腐朽死气。

高星给他精心指了一处风水宝地,不偏不倚,能全面晒月光,这或许是小盛人生里最亮的时刻。

高星说:“你躺下。”

小盛说:“我觉少。”

高星努着嘴,指着小盛拐杖上一枝独秀的破碗,说:“你睡不着就睡不着嘛,把碗先还我,我明天还要喝水呢。”

说完自顾自把小盛的一根拐给拆了,反正还有另外一根能凑合用。在高星心里,能凑合就算天字号服务了。

小盛并没有什么感觉,因为这个碗是高星的。

他不会因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碗而恼怒。

 

 

此时高星正隔着一堵漏风墙在干活。

墙后是主人房,客人和主人不能睡一处,这是高星的独家理论。

但说是主人房,其实就是地上放着块烂门板和她爹,剩下的到处空空。

高星她爹看上去,瘦得只有两个鼻孔了,不言不语,不撒尿也不屙屎。

差不多可以死,不过还活着。

反正她摸了感觉有一点气出来,也就算凑合活了。

高星拿着那个破碗兜了水,把粘在手里的几块鱼肉嚼成泥,呸几声吐到碗里,吐干净了,搅搅匀。听别人说鸽子汤养人,她寻思着肉泥水也差不多,何况还是条大肥鱼。

一口气灌进去,她爹两个鼻孔就动了,两个浑浊得像泥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又过一阵子,喉咙嘎咕嘎咕吞进去,吞了好久,吞不进去,只好向嘴的两条边流走,稻草变得湿黑湿黑的。

高星屏着气说:“爹,你不吃啦?”

听见这话,高星她爹吭哧吭哧鼓着风箱做的一片胸膛想说什么。

又过漫长的一阵子,才见他鼓足了劲,梦呓般的说:“高妮,鸡腿,给爹一口鸡腿吃!”

高星便把她爹嘴边的几条肉屑扒起来贴在他舌头上,淡淡地说:“喏,大鸡腿,又肥又油的大鸡腿。”

有些短暂的绝情。

半暗不暗的光线里,只见那两个鼻孔跟注了神似的,努着张大,让高星想起来今晚她扎死的鱼。嘴动不了了,靠鼻子滋滋吸了几口肉味,还没回味过来,就草草断气了。

在这样一种窘迫的情况下,高星她爹和高星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识。

人要真死了,才好假哭丧。

 

 

小盛的耳朵很好用,所以听见了高星她爹说的话,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听见了人死气断,不知道从何说起。

听见了高星哭,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似乎在某个无明的夜晚,他也曾人死气断过,所以在高星哭得毫无章法的时候,他还以为是给他号丧。

 

隔着一堵墙,小盛局促了。

安慰男人是可以多说的,最好要越骂越狠,把那口吊脖子的气激出去。因为每个男人往往都是很自爱的,想死不见得真死。

安慰女人,是一个新的命题,甚至比研发一个机关还要难。

小盛没有话好说。

最好是不说。

因为他说了也当没有说。

小盛迂回地想,说不了,陪一下是可以的。

于是他移到了那堵墙的背面,高星的背影在墙上的洞里出现,小盛坐在洞的旁边。

高星抽抽噎噎地哭了几通,抽了一个长长的嗝,实在累乏了,就地一倒,睡着了。

 

夜到一半,月亮还是很亮。

小盛想了一会,想休息了。

于是他把双手放得好,眼睛也合得好。

毕竟他是一些肉做的,说不清能不能避光。

闭上眼的时候,他察觉有一块黑暗盖在头顶。

小盛睁眼一看,头顶有瓦片一块。

跟高星说的一样。

 

 

 

一觉睡到了太阳晒屁股的,是高星。

她起来的时候很松快,可能是因为年轻气足,睡个觉就好了个十七二十八。

小盛起得早,坐在稻草堆上养神,他早上的时候不爱说话。

高星站得歪歪扭扭,还不忘叫上小盛吃饭。

小盛默默回顾四处漏风的墙,对高星即将有的操作感到了一丝麻木。

高星看他这样,笑嘻嘻的讲:“不吃是你的事,但你不要说我对你不好哦。”

小盛只说:“客随主便。”

高星听不懂,就不管他了。她大喇喇的对着晒进来的阳光,抬头、张嘴、狠狠嚼了几口、吞进去,重复几遍,就结束了吃饭的流程。

吃的是空气,高星看起来却很高兴。

小盛觉得,可能是因为吃进去的,就是归她的了。

 

 

 

环境朴素,谁也没想起洗漱这种复杂的事。

小盛好就好在,他没觉得这个有多重要。

高星对此很满意,这个新朋友,事少,脸皮薄,还会打吃的,很好用。

她打定主意,还要用小盛做一件大事。

正所谓,用人用到底,交友交到稀。

她将她老爹丢在原位,眯着眼回忆起村里办白事的流程。

摔盆、假哭、洒纸、开道、埋了、吃饭。

行吧,她看了看小盛,人手不够。

于是精简成:摔盆、埋了、吃饭。

 

 

吃饭是件头等大事,高星要先解决掉它。

她从小盛躺的那堆稻草下面扒拉出一枚铜板,在小盛眼前亮了亮。

这枚铜板,小盛知道,但是没必要去动。金石之气,能让他紧绷。

小盛问:“你想用它做什么?”

高星说:“买只鸡谢你。”

小盛说:“我不吃鸡,钱可以归我,你考虑一下。”

高星听了这话,愣了一瞬,又狡黠的说:“我才不考虑呢,鸡我要吃,钱也归我。”

小盛产生了一点兴趣,问:“那你想怎么买?”

高星把铜板往心口一贴,一边比划,斩钉截铁道:“你跟我,走过去买。不远,就这么点路。”

说着复原了那两根拐杖,往小盛胳膊上一靠,指着外边发号施令:“出发!”

她咬着稻草在胳膊上扎了个“孝带”,脚下不停,嘴里也含糊着说:“我已经算好时间了,等我们两个走过去,那只鸡正好咯噔。你信我,等病鸡死,这活我最拿手。”

最后提提下巴,对着小盛大眼睛眨眨,连哄带调侃:“行啦,真没忽悠你,等把我爹埋了之后,按习俗,我真得谢你一趟。鸡腿有两个,一个给我爹,一个给你。我只吃鸡屁股好吧?”

基于一种男人应有的道义,小盛最终还是跟着高星走到了市集。

那只老鸡,确实已经病恹恹的,垂垂待死。

小盛觉得高星说得也没错。

毕竟过了两个时辰,鸡都不叫了。

 

 

实际上,小盛仍然处于被追杀的状态中。

但是没人想到,他会光明正大的站在一个鸡窝旁边。

并且,在等一只鸡死。

人死则贱,鸡死仍贵。

小盛周围蹲满了人,高星也蹲。

人不坐而费劲蹲是为了扯腿开抢,高星不让小盛蹲是为了让他出老千。

高星说:“好朋友,你看起来就很聪明。我教你啊,等会我把鸡抢到手,你就喊条子来了,一定要快、准、狠。”

小盛说:“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什么?”

高星说:“一个会喊条子的人。”

小盛说:“不会。”

高星耸耸肩,说:“喊嘛,喊一下子不少你的肉呀。”

日头渐大,小盛移到树荫下,说:“你骗人厉害,喊起来比别人像。”

高星感觉那鸡快嗝屁了,立马杀进人堆里,还不忘扭头皱着鼻子对小盛挤腮帮子,怪道:“哼,我给你吃鸡屁股算了。”

小盛靠着树,散散身上的暑热,用快冒火的喉咙噎回去:“求人办事要送整只鸡。”

高星没空搭理他,只见她跟长了爪子的猴子一样,东踢西踹南抓北挠,在一群大老爷的骂娘求饶里,突兀的挤出个头,从嘴里努足劲喷射出一文钱给老板。喷完了,才缩着骨头,夹着那只鸡就出来了,指缝还有撕下来的胸毛。

高星挂彩挂得像条紫茄子,又被彪悍的老娘们拧住了破衫下的乳肉,要她赔自家男人的医药费,否则就要拉她见官。

高星疼得左扭右扭,正要咬豁那只手,头顶上却飞出了一堆鸡。

鸡其实没疯,人倒对着鸡发疯了。

仅剩不多的肉被松开了,高星夹着死鸡一路狂奔,直到没劲儿了,才倒在要晒干的草堆上,闷头要睡。

她想了想,小盛没叫条子,但放了鸡。

想完了,高星翻身起来,背着晚霞,背着两只细瘦的手,走了回去。

 

 

 

 

 

小盛又名无情,光听名字,会以为是无情无义的无情。

可惜人在江湖漂,身不由己,无情却要有义——忠义的义。

于是该小盛无情的时候,他总是无情。

他在这个时候杀了几个人。

几个要杀他的人。

几个会活在刑部大牢的人。

几个最终无声无息死在一垛野草边的人。

人死账销,案情了了,无情只剩要走流程按事实写公文上报。

他的公文师从当今太傅,百花里挑不出错,是篇范文,不扣俸禄。

总的来说,一件案子是否会成为无头公案,大多时候都看这个头是谁的头。

如果有人不想,那就会有头有尾。

小盛就是一个结尾的人。

他始终在结束一些事情在准备。

 

 

 

夜晚到了,小盛喝了水,走到了高星家的门口。

又见火堆。

高星坐在烧得冒烟的火堆旁,目光灼灼。

她紫红的脸热腾腾的,充满了力量。

见他来了,便朝小盛抬了眉,耸耸被她掐紧脖子捏在手里的死鸡。

示意道——“我要动手了!”

她一双手如在拆轴轮似的,难得精密。

偶有几根鸡毛飞起,拍上小盛的拐杖,被小盛忽略不计。

高星是一个有力气的人。

小盛判断:她会活很久。

生命长久的高星此刻正在扒鸡,口中哼着散乱的村谣。

她鼓动着腥气、泥味、火光,顾不上一个小盛。

怒着劲发威的火烤得人体犯懒,令小盛察觉到一种久站的酸胀。

已经是宵禁时分。

这样的时刻,天黑得发乌。

老鸟归巢。

小盛睡不着。

他转而闭着眼睛,将自己撑在拐杖上,拐杖又顶在一根柱子上。

一把火烧得最漂亮的时候,是在看起来最安全的时候。

小盛此时且名无情,正年轻。

 

 

 

他既然年轻,那么就有力气。

但这力气用不上。

需要让他不动力气的事倒有一件,帮高星摔盆。

但高星要求多一些。

高星张罗完饭,抱着裂了缝的破盆,挪到小盛面前,慎而又慎的跟小盛讲:“你看这个盆,又大又好。”

小盛看了一眼,说:“你眼睛有问题,一贴狗皮膏药救不了你。”

高星嘿嘿一笑,说:“哎呀,我看你明儿就走了,我也要去坑别人了。一场朋友,走了可是真看不着,这个忙不让你帮,天地良心都过不去。”

小盛提眼打量她,觉得她又要出什么怪招。

小盛问:“你想做什么。”

高星答:“摔盆。”

她又说:“摔盆嘛,你干脆点,摔个响,盆不烂。我可就这个盆了,你技术方面得跟上。”

小盛说:“我能把你的盆摔成缸。”

 

 

盆摔完了,缝没了。

高星手一挥,决定先吃饭再埋爹,因为她饿得脑子炸灯花。

小盛吃了肉,觉得真的很难吃,他的表情显露了这一点,毕竟能吃进去和口感体验是两回事,而神侯府的厨子也自有他的名堂在。

小盛抬头一看,月黑风高正是杀人天。

他指着黑幽幽的、仿佛隐藏着众多野兽的山林,跟高星说:“这山上有一座大宅子,里面的人都死了。”

高星说:“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他们都是烧死的。”

高星看着小盛同样黝黑的眼睛,拍拍他的肩膀,吓唬他:“小盛,你怕吗?”

小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问高星:“你在哪里能找到水?”

高星不是很了解这个问题的来源,。

小盛啧了一声,说:“吃肉吃齁了。”

高星转而叉腰,望向一处插着酒旗的作坊,笃定的说:“盛啊,高星姐姐告诉你,水没有,酒管饱。”

 

 

小盛,一个名动汴京的少年大捕头。

高星,一个凶悍不要二皮脸的女孩。

在这个江湖轶事录也会大书特书的地点——酒坊,干着一些符合年轻气质的事情——偷酒。

小盛被高星一推二拖三拉到墙下,然后就被抽走了棍,只能一脸生无可恋,靠着墙把风。高星趴在墙头,试图拿棍勾酒。

酒还没勾到手呢,高星就被一个身高九尺的大汉从墙头上提溜下来。

这个壮硕可人的酒坊老板怒道:“你想偷酒就算了,你看看你们俩这组合,一个残,一个傻,掉下来出了人命是不是赖我头上!”

高星瘪瘪嘴,嘴巴一张,哇一声开始大哭:“我哥哥惨啊,他都摔成这样了,没几天好活了。临了临了,他就惦记一口酒,我才来要一小坛酒的。大哥,您怪就怪在我身上吧,别打我哥哥了,他遭不住啊,再打会出人命的。我也瘦不隆冬的,一棍子下去我就能吐三升血。您要钱的话,我只好把我哥哥抵押在这里,先去给周老爷做小妾换钱赎他了。”

小盛听完,对着老板冷飕飕的说:“你索性把她掐死算了。”

酒坊老板哼了一声,“我打你们作甚,现在是法治社会,我是老实人。”又眯着眼怒道:“但是你们两个得给我磨豆子赔罪,磨完了再给你们一两酒。”

高星白了一眼,摊摊手,“好吧好吧,快点放我下来,摔了我我可叫我哥哥去乡长那儿告你虐待良家妇女。”

老板闻言把人直接放下来,可没曾想,高星落了地就跟撒了腿子的野狗似的,直接跑没烟了。她还不忘扯着嗓子喊:“快跑啊!!!小盛!!!”

到了此时此刻,小盛终于忍不住了,问候起高星:“你他妈给我留棍了吗!”

 

 

鸦声凄切,夜深人静之时,一个小盛被一个酒坊老板亲切慰问。老板大意就是兄弟你真不容易,还不忘把瓢子和豆袋塞过去。

隔了一会儿,才有那么一个人才慢悠悠走回来,间隔着老远给小盛投棍子。

那棍子投得恰到好处,当啷砸了老板一脚。

高星嘿嘿笑道:“我不是忘了嘛,你不要生气撒,我走都走回来给你送呢。”

小盛冷哼,丢颗黄豆打高星脚边的石子,石子碎得很碎。

他向高星招招手,“你可以走得更回来。”

高星瞅了两眼那袋豆子又踩了踩碎石子,对着小盛笑嘻嘻:“好嘞,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亲爹。”

然后变了个脸,一摊手:“我爹死了。”

小盛无语道:“这个孩子疯了。”

 

 

好在高星是个豁达的人,她背着手走回去,跟小盛搂了个哥俩好。小盛皱着眉头,他从没被女孩搂得这么近,更何况搂着他的是高星这个疯丫头。但很快他又平静下来了,因为高星本色实在是太高星了,完全不能带上性别定义。

只听高星一边给小盛把棍拉好,一边悄悄说:“那豆子磨了,出的豆浆和豆渣都好吃。你拉磨,我添豆子,等磨好了我分你一口,至于那一两酒都给你算了。”

小盛幽幽道:“你想得倒美。”

高星也学着他的语气说:“我还想吃得美呢,哥哥。”

但最后还是高星拉起了磨,因为她发现拉磨能偷吃的东西更多。

小盛则非常糊弄,明目张胆的糊弄,只是站在石磨旁边养神,连豆子都没洒一瓢,仿佛在吸收日月精华。

直到高星突然想起什么,问他:“我爹埋了没?”

小盛眼都不睁,答:“你爹我还站这儿。”

高星也不恼,四周看看动静,直接揣着一坛酒,挤眉弄眼让小盛跟她一块儿跑路。

 

 

拖一个又轻又薄的死人上山,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挖坑才是个大麻烦事。

小盛对尺寸心里有数,高星却要挖个两倍大,两倍深的。

她说:“活着不能阔,死了肯定要阔气点。”

小盛停下了铲土的动作,说:“你倒是接着铲。”

高星啧啧道:“铲起来是挺累。”

小盛:“说人话。”

高星:“不挖了呗。”

小盛还没听她说完,就拍拍手,撑着俩棍,跃出土坑,直接坐在挖出来的土堆上。霎时间看过去,一幅冷颜色。加之阴风凄凄,杂草丛生,尸骨上还冒着蓝幽幽的磷火,仿佛是他要埋了高星的气势。

高星吭哧吭哧把她爹盖了土,又找来块木板和尖石头,叫小盛写个墓碑。

小盛问:“写什么?”

高星说:“高星她爹之墓。”

她又说:“等你死了,也可以用这个,反正我不怕爹多。”

小盛说:“等你死了,可以写盛崖余女儿之墓。”

高星问:“有屁好处?”

小盛笑了:“能被人挖坟。”

高星愣了,抱起酒坛喝了口酒,回道:“这待遇还不如写我是你爹呢。”

小盛从高星手里接过酒,灌了一大口,说:“一日为爹,终身为爹。你听不懂没有关系,只需要记住——我是你爹。”

高星笑得放肆,嘴里的酒要喷出来,差点嗤了他一脸。

小盛早有预判,闪了过去,高星又夺了他手里的酒坛。

二人就这样把一坛乡间土酒,左左右右的分完了。

酒足饭饱,人生应当酣畅。

 

 

高星躺倒在地上,抱着她爹的墓牌当枕头,舒舒服服的睡着了。

小盛则靠着在土堆躺着睡,眼皮上盖着夜色。明日就要结案了,他在脑袋里大概组织了一番不功不过的述词,准备送回汴京城。

是雷霆霹雳,还是风雨云三家混战,他都身在其中。

小盛现在还是年轻,这个时候,想完了还能睡觉。管是几个时辰,睡着了便管用。

倏忽微风飘飘,长草弯腰,露出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残骸。

黑洞洞的残骸,显示出来是一座曾经的豪宅。可惜落地的木头俱已腐烂不堪,有的长起了菌菇。有风吹过,那种烈火焚烧制造出来的臭味,似乎还在,又似乎是错觉。

等到太阳抬头,小盛和高星便匆匆擦肩而过,各找奔头。两个人在某些方面极有默契,该说话便说话,该斩断关系说斩就斩,看也知道,不看也知道。

唯独背后历经久远的残骸和太阳一样,逐渐消失在这片看似寂静而又可怕的山林里,它们不被看见就不会知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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